badday987

洪荒之前

低眉信手:

/江户时期
/俄罗斯国bug无视
/石蒜又名


————倘若你一生中也遇见过这么一个人,你也不会将就的。


000


今天下了些小雨,从生了青苔的灰瓦上滴滴答答地滚落下来,包裹着灰尘以及鲜嫩的草丝,那是寒冷的孟春,比起冬天来,这样软绵绵的天气更让人不悦。


冷风像尖利的爪子,刺刺的绒毛刮擦着胜生勇利的脖颈,他夹好画夹,擦了擦食指间沾弄上的铅灰,将纸笔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,换上家里穿的木屐,将外衣向外一抖就朝着会客室去,途径爷爷的卧室时他不经顿了顿,老人又在咳嗽了。


今天本不是休息的日子,自从中学毕业后胜生勇利开始跟随黑江寺的禅师学画画,一个月不能回家是常有的事情。一开始实在是想家想得不行,也是在落雨淅淅的一个夜晚,他戴上围巾想趁夜赶回去,但是跑到半路又后悔了,那时雨已经停了,漫天星光,东方泛白,他慢慢地又朝着寺庙的方向走回去,抿紧了嘴唇,眼里热乎乎的。


艺术是胜生从小的梦想,他为了这个梦想而变得越来越坚强,用妈妈的话说,越来越像个男人。他记得他第一次将这个梦想说出来不是给喜欢的女生听,而是告诉了他那个帅得一塌糊涂的邻居,他银发,眉眼温柔,因为血统优势,鼻梁又直又挺。那是胜生勇利最羡慕的地方,他们那时候才七八岁,而那个年纪的日本小孩,还大都鼻子塌得几乎没有弧度,托得有这么一个漂亮的邻居,胜生的日子倒也不算无聊。


只是过去的时光总是经不住掂量的,维克托中学的时候回到俄罗斯,说还会回来。


但是他没回来,只寄了几封小笺,胜生勇利把信纸折了又折,压在床底的箱子下面,结果碰上了坏天气,一株生命力非凡的车前草从木板缝里长出来,撑破了本已朽烂不堪的纸张,这下子是一点纪念也没有了,不过也还好,胜生勇利还是该怎么样怎么样。


他将会客室的拉门拉开,屋子里出奇的静,只听得见细碎的雨声,父亲严肃地坐在垫子上,身后挂着祖辈流传下来的唐代书画。胜生勇利打了招呼,冲父亲行礼,也坐了下来,雨声一点点地抽离他的血液,他的脚趾在和服下摆里不安地动来动去,父亲不开口,只是叹了口气。


“那个... ...母亲... ...”胜生略显踌躇地说,按平时他对待父母没这么拘谨,但毕竟好久没见面,更何况他现在搞不清状况,只是突然接到来信说母亲昏倒了,这才火急火燎地赶回来,但他现在疑问满腹,为什么平时身体状况良好的母亲会忽然晕倒呢?


“你妈妈在内室。”父亲微微朝着屏风后面偏偏脑袋。


“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胜生勇利的心跳得厉害,还受着情绪的纵容,夜色流入徒增他的不安,隔壁爷爷的咳嗽声像是喉管被撕开了一般。父亲皱紧了眉头,脸上都是隐忍的痛苦,如果胜生没看错,父亲眼里湿润着,像骨节中溢出来的温润水光。


胜生不再说话,他不愿意看见父亲哭,那会让他不知所措,他这辈子怕的东西很多,但是不怕的也多,他不敢面对的东西很多,但是也统统去面对了,如今他不怕骂不怕寂寞,就怕有人对他哭,还是父亲这样的男人。


父亲沉默半晌,抬起头来,不敢看胜生勇利的眼睛,他肩膀颤抖着,仿佛在做一个没有任何一个人做过的艰难决定,他对胜生勇利说。


“西本老爷想让你住到他家里去。”


“藩主大人?”胜生心中奇怪,他嘴巴微张,每次遇见什么惊奇的事情他都会这样。


西本是本地的大名,今年六十九岁了,还穿着不合宜的新潮样式的羽织,斑白的鬓角长着褐斑,几根坚硬的白胡须楞支支地立着,胜生小时候就见过那胡子这么立着,那时候维克托和他还偷偷盯着人家瞧,说看啊看啊,多么滑稽的胡子。


“你母亲就是舍不得你... ...哎... ...我们也是没办法... ...”话说到此,父亲都讲不下去,他的眼里露出对自己的深深的鄙视,他把儿子交出去了,还是交给个快到古稀之年的老色鬼,现在无论说什么,都不能掩饰他的内疚。


“舍不得,我?”胜生勇利这才慢慢明白了似的,最近一次见到西本是两个月前,他下山买画材,西本带着仆人招摇过市,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胜生。但他当时不以为意,甚至还报以腼腆的笑容,自从学画以来,他很少再和本地人进行长时间的交谈,就和他那师父一样,是个喜欢将自己裹起来的人,但他绝不会去伤害别人。


“我们还没有答应,那老爷子步步紧逼,拿你爷爷的病做要挟,幸得你母亲当场昏了过去,不然谁知道他要干什么... ...”


“你也已经十九岁了,是个大人了,从小也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,父母的事情我们做子女的只能尽力,但始终还是逼不得你,这事情还是得... ...你来做决定,实在不行,我们,再想办法吧... ...”


办法?想什么办法?从哪里想?怎么想?


胜生瞪大了眼睛,微微直起身子,又坐下去,爷爷的病已经害了不是一天两天,是难以根治的痼疾,家里也为此操劳许久。现在在给爷爷用药的大夫是本地最出名的先生,可他也只能略微减缓爷爷的痛苦罢了。更何况,胜生自己也知道,那大夫是那位西本老爷的家仆,一旦按老爷所说的那样断了药,爷爷就只能忍受磨人的疼痛,它不会立刻让你摧残凋零,而是一点点地吸人精气,家里没一个人愿意看见那场面,胜生勇利也是,也许是因为父亲脆弱的表情,想到这里他都还保持着相当的冷静,去吗?去了会干什么?目的是?


胜生勇利惊讶的是,自己没有一点害怕的情绪,他脑子里都是些诸如我的绘画课怎么办之类的事情,还有一些无关要紧的小事,小孩子给了自己什么糖,昨天又吃了什么东西,还有一个人的影子,宛如梦魇般,黑压压地附身在窗外的群山上。


一丝热意涌上来,胜生勇利并不想哭,但眼泪就是挂在了眼边儿,兜着,纠缠着,就是掉不下去,很难相信这一小会儿发生的事情,很多东西似乎都被篡改了,这让胜生勇利觉得愤怒,还有悲哀。


胜生勇利将两只手缓缓地贴在被时光侵略过的地板上,一些磨损的毛边有点铬手,他把额头伏下,也挨着地板,给他的父亲施大礼。


“你和母亲的性命是爷爷给的,我的命是你们给的,如果能让爷爷好起来,我没有理由推辞。”胜生勇利说着,觉得自己干了件不得了的事情,当时似乎还没有体会到这句话的意义,但很快一丝软弱的情绪涌上心头,但不能更改,他知道,他做的是对的事情,他不能再想下去,不能可怜自己。他眼里的泪忽然滴落在地板上。


过去的生活又如何?不会有最坏的事情的,勇利,他对自己说,因为你还来不及不满,他们就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,而你只能随波逐流,他又变得犹豫不决了,而他仅剩的一点反驳的勇气也在犹豫不决中消磨,但也正好是这犹豫不决让他觉得自己无比勇敢。


“我的孩子... ...”父亲喃喃道,竟然呜呜地哭起来,胜生勇利不能怪罪父亲,他也是受害者,在这个老旧又美丽的时代,孝道永远位列品德第一位,他不能舍弃爷爷,也不能把儿子从心口卸下。胜生想着母亲哭泣的脸,她无助的眼睛,颤抖的睫毛,觉得自己再也难以忍受。


胜生勇利又将头低下,希望这样能宽慰父亲,虽然此刻他已经濒临崩溃。


001


他还记得当初他和维克托在家门口的河边捡些现成的玩,正好维克托喜欢花花草草,在胜生勇利说完自己画家的梦想之后,他微笑着说,那么我就给勇利提供素材。


“你要当园艺师?”胜生勇利小声地念出这个新词,有点怕出错,那是他在书上看见的。


“不啊。”维克托挑挑眉毛,胜生勇利开心地笑了,维克托懂他的新词。


“那你干什么?”


“生物学家。”


“哇。”


胜生勇利毫不掩饰眼里的喜悦向往,好像和自己也有什么关系似的,虽然准确的说也不差,维克托的梦想也是他的一半,他为之惊悸,也为之流泪。


维克托指着岩石的缝隙,说,这是红花石蒜,天下最红的花,没有一种颜色能把它完美地展示出来,中国人叫他们火照之路。


一朵没有叶子的花被维克托用食指轻轻抬起来,纤细的红色花瓣呈放射状向四周辐射,浓艳妖冶带着血丝般,但却给人以神圣感,花儿挺直了腰,露水被映出血色,的确,胜生专注地看着这花,火炎在他眸子里跳动,他想,这的确是不能被画下来的花。


维克托看他喜欢,本想摘来送给他,但却被胜生勇利制止,说人家开得好好的,你干什么这么讨厌。


“勇利喜欢的话,我当坏人也无所谓。”


“别说这话。”胜生勇利装模作样地皱眉头,但心里却一阵热,红花的根茎在他心脏上,顺着血管,和着脉搏在流动,让他有些窒息。


“好,我不说了。”


维克托伸手摸他的脑袋,明明只大他几岁,却高他不少,这样温柔的举动让胜生勇利非常满足,甚至窃喜,这是独一无二的,这个像浪花般的人给予的爱,或者是好。


黄昏已临,维克托和他挥手道别,就要回家去,胜生勇利却忽然喊住他,几乎是鼓起勇气的,回过头来的少年脸上带着落日的余烬,显得温暖无比。


“维克托,你过来点。”


胜生勇利说着将手指轻轻放在他的太阳穴,然后一点点地挪到鬓角,再到眼睛,他的手指有点凉。维克托有些吃惊的样子,但随即微笑着,还闭上了眼睛,胜生勇利觉得脸莫名发烫,但还是一本正经地问。


“我现在把噩梦从你的脑子里取走了,马上放个新的,你要什么样的?”


“要赠我美梦吗?勇利真温柔。”


温柔从他嘴里说出来立刻就失去了它本身的意义,而变成了一股水流,微微溅出水花,胜生勇利微微抬眼,但没有看他。


“快说吧。”


“那么我要梦见勇利。”他真的做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样。“梦见勇利,就要这个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。


“什么啦... ...你倒是认真点... ...”


“我非常认真的啦。”


胜生勇利撇撇嘴角,一副无奈的神情,他将手贴在他脸上,说,那好吧。


“上天保佑,请维克托今晚梦见我。”


002


筵席热闹非常,昨晚父亲刚刚和胜生勇利谈罢,今晚老爷便要求父亲带他来赴宴,这种级别的宴会本不会邀请他们这种平常人家,老爷有话要说,父亲心知肚明。


大人物们口中源源不断地流出俏皮话来,口水肆意喷到别人的饭菜上,酒线哗哗地朝下降,大家都忙着喝酒,生怕醉得不如别人凶,瓷碗的碰撞声让胜生勇利心情焦躁,他只想转身就走,他觉得委屈。


胜生勇利悄悄朝四周放出视线,只见正中间坐着西本老爷,他右手旁是他二老婆留下的儿子,左手边坐着事物卿,还有不少显贵,他坐在父亲身旁,看着父亲尴尬的表情,不免心生同情。


胜生勇利朝着前几排看过去,发现有个位子周围围着不少美女名媛,她们涂着口红,和人调笑着,男人身材颀长,腰身纤瘦,锁骨下的肌肉轮廓性感,谈笑风生间笑语不断,男人一头显眼的银发,温柔如水的蓝眸带着捕猎的锐意,却被浓密的睫毛给粉饰,让人乖乖地掉进他的网里。


胜生勇利吸了口冷气,嘴唇颤抖着,那样的脸,那样说话的表情,眨眼睛的小动作,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人,那是维克托,他悄无声息地回来了,还来参加大名的聚会。他们分隔三年之久,一瞬间,所有的不安带着有些阴森的恐惧爬上了胜生勇利的脊背,自己今天来是要干什么,自己都做了些什么?他答应了父亲什么啊?混蛋,他不想当英雄,维克托,维克托。


但男人全程都没有望向这边,目光只有稍稍的停留,但基本不超过三秒钟。胜生勇利满怀希望地望着他,压抑着亲切感,压抑着切肤般的思念,他好痛苦,西本注视着他。


最终他还是觉得有些恼怒,维克托为什么不喊他,不带他离开,像他曾经所做的那样,为什么不再庇护他了?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,就低下头去,拧着衣袖,但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生气,他生不了维克托的气,他只是难过,像是孩子般的委屈。


筵席散场,大家纷纷道别,有几个男人留宿都被安排去洗整了,胜生勇利也想告辞了,他站起来的那一刻竟然带着侥幸逃脱似的快乐,似乎一切都是假的,只要迈出这门,他又是他自己了。


可他刚刚准备转身,西本就叫住他,说让他留一会儿,并且示意让胜生勇利的父亲离开,他父亲想说什么但到底还是没说,像是生怕自己回头般地走了,胜生勇利浑身战栗着。


“胜生君,你很怕我?”


胜生勇利没有回头。


“没有,老爷。”


“你紧张也是正常的,但我真没想到你会答应。”老人吃吃地笑着,这话给了胜生勇利莫大的侮辱。


“天气太冷啦,我得回去加衣服,看来我还真是有点不中用了。”西本自说自话,慢悠悠地站起来,手上还拿着烟袋,吐了口烟灰,又补了句。


“待会儿你来,我们聊聊明天你搬来的事情。”


他说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胜生勇利浑身发毛,一股冷意从后颈传到了尾骨两侧,他浑身紧绷着,似是随时准备反击一样。


西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胜生勇利几乎是神经质地往后一站,倒不如说是向后倒去,他吸了口气,西本却还是不变的笑容,信步走出门去。


胜生勇利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下,心脏快要跳出来了,他忽然蹲在地上大口喘气,似是离水之鱼。


003


庭外的夜色出乎意料的静谧,只有侍女们摸不着方向的咳嗽声,院子里的花草长势良好,胜生勇利的心头却生出了一丝堪称残忍的情绪。


他想到了一个人,他咬紧牙关,又忽地庆幸了,竟然有了些许勇气,难道说维克托早就知道了?他这么做也许是对的,为什么要把他们的分别弄得痛苦不堪呢?


他站在西本的门外,手心里汗津津的,刚刚抬脚要进去,却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拍,胜生勇利本就精神紧张,这下更是被吓得不轻,幸好那个人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巴,不然老头子肯定会有所发觉。


胜生勇利忽然愣住,那手的触感太过熟悉,一丝淡雅的香味,像是夏天干冽的泉水,那是水的味道,要么就是冰的味道,这气息让胜生勇利一下子跌入回忆的浩劫,来人慢慢松开手。


“被吓到了?”维克托轻声细语的,似乎也是不想惊动到西本。


“吓死了!”胜生勇利皱紧眉头,但并非真的生气。


“对不起啦,明明你以前都不会被吓到的。”维克托笑得一脸天真无辜。


“你来,干什么?”胜生勇利偏过头去,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愧疚,但他依然装出生气的样子。


“为了见你啊。”


真是语出惊人啊。


“我一到就去你家找你,用人说你和叔叔都不在,伯母病着,我就打听,听说你在这儿,就赶紧借了身行头跑来了。”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和服,里面露出烫花的白衬衫。


“那你干嘛装作不认识我?”胜生勇利说到这里竟然真的有些上火,但是又想笑。


“给你个惊喜嘛。”

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,就是这样的目光,炽热,真诚,却又无比专注于他的眼神,胜生勇利觉得害怕了。


“你要去哪里?”


别逼我,维克托,别问我要去哪里。胜生勇利忽然抿紧嘴唇,觉得呼吸好困难,他必须要转身了,他要扔下这个男人了,他都干了些什么。


“这和你无关吧?”胜生勇利笑得有些苦涩。


不是,他不想说这种话。


“勇利,你怎么了?”维克托皱眉了,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。


“人是会变的,维克托,我们三年没见了吧?”


求求你,原谅我。


“你要去那个老头子那里?”他出口并不客气,眼神却认真,他逼迫胜生勇利望着他的眼睛,可是胜生勇利却看着别处,没有望过去的意思。


“你当真看不懂他的意思?”维克托声音低沉地追问,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丝涩苦。


胜生勇利没有回答,他转身,却被维克托拉住,又要如何改变呢?胜生勇利想起了父亲的脸,他怎么能出尔反尔,他该拿这个男人怎么办呢?


“别去,勇利。”语气甚至有些请求,维克托的脸被阴翳遮去了一半。


“你什么都不懂。”他自暴自弃,将错就错了,他把自己扔出去了,像抛弃掉什么碎片般,自己的碎片,维克托的,全部的,但他真的很想不顾一切地跟他一起,什么都不管,他做不到。


“因为我爱你。”男人毫不顾忌地说,胜生勇利的瞳孔猛地睁大,他的鼻翼翕动着,微微发酸。维克托保持着拉住他的姿势,他觉得不可思议,心底涌起一股朝气蓬勃的疼痛。


“我不想离开你。”胜生勇利捏紧他的手,还有些贪恋似的,但很快,他松开了手指缓缓地说。


“我真的很不想离开你,维克托。”他顿了顿,自嘲般地轻笑了下“但你爱的不是我,你喜欢的是新鲜和刺激,不是我这种人。”


胜生勇利说完呼了口气,但心还跳个不停,这样就能结束了吧,他能逃脱吗?维克托不说话了,他估计被吓坏了,是啊,我都说了什么,我真是阴险,真是可鄙,可他多么想念维克托,他从没有停止过想念这个男人,即使不想承认,但是的确一分钟都没有停止,他画的是他,念的是他,一秒钟也不能拖延,但是他却把这个维克托从自己身旁推开了。


胜生勇利头也没回,他进了屋子,不经觉得自己可笑,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,他总是有着莫名其妙的勇气,但也许这正说明我懦弱,胜生勇利想着,双眼失神,我总是伤害我爱的人。


维克托说的是真的吗?他爱我,真好啊,我也爱他,从小就知道的,他回来了,来看我。


门关上了,胜生勇利瞥见了维克托那双淡蓝色的眼睛,冷冰冰的,没有温柔可言,仿佛生出冰刃,还有一丝缠绵的痛苦。胜生勇利像是行尸走肉般地跪坐在垫子上,眼里没有一星光芒,西本的脸恍恍惚惚的,成了几个重影。


“你脸色不好?”


“没什么,不必担心。”胜生勇利声音淡淡的,低着头。


“明天我会派人去接你。”


“好。”


“晚饭之后如何?”


“好。”


西本似乎还在暗叹自己的体贴,给了胜生勇利和父母吃最后一顿饭的机会。


胜生勇利的眸子晦暗着,维克托的脸一遍遍地在他眼前出现,他想呕吐,一阵晕眩,维克托看起来好苍白,他说的是真的吗?


“勇利?”


西本喊了他的名字,胜生勇利忽然回过神来,浑身一颤,西本似乎对这反应很满意,接着说。


“你一直不肯抬头看我,我就这么配不上你一瞥?”


胜生勇利慢慢抬起脸来,他眼里布着血丝,嘴唇干裂,这样的表情只在将死之人的脸上见过。


“我本以为你是柔弱的小兔,但其实你比我想得更有趣。”


西本伸出手去想摸他的脸,手却被胜生拍开,胜生勇利猛地站起来,在这之前,他露在外面的脚踝被西本趁机抓了一把。


“我老了,别无所求了,只是想要个恋人,像你这样年轻的。”


“别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,我已经告诉令堂了,一旦你爷爷病好,我就把你送回去。”西本补道。


“别再和我母亲谈起我。”胜生勇利做出坚硬的外壳,他真的很想哭,但他不会,也永不会在这样的人面前哭泣。


“也许吧。”西本脸上是一成不变的笑,爷爷的病是不会好的,这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。


胜生勇利一言不发地离开了。


004


胜生勇利待在山中的画室,拿着画笔,一笔一划地描摹着世上绝不会被人画出灵魂的画,朱砂,朱膘,赭石,胭脂,银朱,不是这个颜色,不是这个颜色。


像是血液滴下般的惊悸,到底是什么?


他扔下了笔,打算改日再试。


而画布上,用各种颜色写着。


维克托,维克托,维克托。


005


他走出门去,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样,天地阴沉沉地压下来。胜生勇利仿佛快哭出来,不行,这样太没出息了,不都是自己的决定吗,不要后悔,胜生勇利,他不敢呼吸,眼泪也有生命一样,不上不下地震颤,他真想大哭一场。


他被温柔的气息包裹了,是幻觉吗?温柔的味道,可动作却有些粗暴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但是热烈,温暖,男人将他拥进怀里,摁在墙上,先是嘴角,然后是眼角。胜生勇利的泪水突然间犹如是水龙头坏了开关,自顾自地流淌,如同盐水。他窒息地被维克托亲吻,维克托没有离开,男人觉察到咸苦的泪水,动作轻柔了点,但还是感受得到愤怒,他在生气。


胜生勇利觉得世界都在摇晃,眼前只有这个人,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吞噬了他,他搂住男人的脖子,张开嘴巴,感到双腿有些发软,维克托托住他,他靠在墙上,耳边是让人脸红的水声,他泪流得更凶了。


“维恰... ...”


他哭出声来,维克托愣住了,但很快就慢慢地伸手来理开他的头发,动作轻柔得仿佛并不存在,维克托放开了他,最后轻轻吻了他的额头。


“他没对你做什么?”


胜生勇利死命地摇头,泪水还在流淌,他在皱眉。


“我都知道,我知道你很累了,我想你,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维克托的声音也好轻,像是从水底游来。


胜生勇利的脸贴在他的锁骨处,心跳清晰无比地传出来,他试探似的将手缓缓放在维克托的腰侧。


“没办法了,维克托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,我不想被推出去,我也不想这么胆小,对不起,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才好。”


“会没事的,相信我。”


“维克托,维克托,维克托... ...”


维克托吻了吻他淌着泪的眼角。


“勇利真的非常勇敢,一点一点都不胆小,是我太不安了。”


“维克托。”胜生勇利又感到了当初喊住他的紧张,这次还掺着凄楚。


“明天黄昏时来见我吧,见我最后一面。”


是的,维克托,你说得对,我并不脆弱,我要坚强起来,正如你爱的那样。


“别这样。”维克托看起来有些痛苦,但还是微笑了“不会是最后一面的,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。”


“我相信你。”


“我会来见你的,等我。”


006


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在家里的床上醒来呢?胜生勇利想着,将被子叠好,偏过头去瞥见了床上的包裹,是前天收拾的。


他想了想,还是把包裹打开,将衣服一件一件地放回去,他相信维克托。


他拿出画架,放在庭院里,回想着维克托给他看过的花。


清晨的时候,他几乎是带着笑容的,细笔描摹着花瓣的轮廓,纤细的,温柔的,没有枝叶的花茎,娇娆的花丝。


他想起维克托跟他说过的信天翁。


“每年迁徙的海岛上有那么多的鸟儿,但它只等那一只,它只在乎那一只。”


胜生勇利想着竟然轻笑出声,微微偏头,寻找着完美的构图。


“勇利和我就像那鸟儿,我只在乎勇利。”


我也是的维克托,我也想要一个梦境,请你放在我的脑海里,梦见你,未来,我们还会有未来吗?


炭笔被涂抹开,再被擦除边缘。


我被放在悬崖边上,幸好你来了,请你带我回去吧。


太阳光渐渐变得刺眼,他的心也焦躁起来,该上色了,维克托,黄昏,快来吧。


朱砂,大红,也不够,这不是那种红。


007


维克托吃完午饭,披上外衣准备出门,忽然有人说,老爷请他去一趟。


“也好,我也想和他谈谈。”


他必须为勇利做点什么,他必须阻止这件事情,只要威胁老头子,说把爷爷接到俄罗斯去,或者说,干脆让父亲亲自医治他,维克托的父亲是俄罗斯有名的内科医生,虽然已经退休,但若是这种事想必不会拒绝。


西本大模大样地抽着烟,维克托也接过烟,用食指和无名指托着烟杆,恶作剧似的将烟雾吐在西本脸上,那男人也见过世面,对这挑衅不置一哂。


“若是你意已决,我也不能说什么,老人家能恢复健康,我也很开心。”


“同乐。”维克托微笑着。


“但这件事可是当初胜生君自己应下的。”


“勇利不是这样的人,恐怕事情也没这么简单吧?大人?”


“我还有些疑问,不如请你再喝杯茶,不介意吧?”


“有什么还请您当面说清的好。”


008


黄昏到了,金光闪曳,为黑色的山峦染上暖色,不对,还是不对,胜生勇利有些急躁,他将所有的红色混在一起,还嫌不够厚重。


天色一点点地暗了,他呼吸困难起来,快来吧,维克托,快告诉我这是真实的,我是不能将就的啊,维克托,求求你,求求你让我留下来,只要你说一句话,我死也不会去的。


天黑得太快了,别,胜生勇利的笔不断地在画布上来回,他眼睛死死地盯着,眼泪直直地从他眼里流出来,但他的手没有停下,血红色的花初见花梢。


这颜色太浅,维克托,我也画不出了。


你不会来了吗?还是那只是一句礼貌的话,是我误解了?


黄昏就快要过去了,你为什么还不来,连我最后一面也不要见,求你让我心安吧。这怎堪忍受?


不要抛弃我,我是不是应该走了?天已经要黑了。


不是的,维克托,不是这个颜色。


胜生勇利的手僵硬了,他涂抹开的红色让他晕眩不已,黑夜已经完全降临,也正好降临在他的心上,没有人可以拯救他了,即使他是可以面对的,他不是个缩头缩脚的人,可是偏偏这时候维克托出现了,他知道自己再也做不到了,他不能将就,再也容不下沙子。


我一直很想将这花献给你,你是个爱花的人,维克托,你是个温柔的人,但我不该相信你,维克托,我真愚蠢。


削笔的刀片划破皮肉,血液沿着他的手腕流淌下来,他感到一股粉身碎骨的快感,这样就不会有人来带走他了吧。


谁也不喜欢我这个模样,你也是吗?维克托,我不愿意放弃你。


真正的血红被涂抹在画纸上,少年面色苍白,汗水沿着面颊滑落,他眼里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。


我爱你,我不要和任何别人在一起,请原谅我的不安吧。


草地上血痕斑斑,他呼吸急促,嘴唇失了血色,只是手还在涂抹。


我真愚蠢,维克托,我竟然觉得血的颜色也不够。


我爱你,维克托,爱得那样绝望,爱得什么都不要了,你怎么不来了,维克托?


画笔从他手中滑落,红艳的花朵带上惊人的灵气,轻飘飘地倒在地上的少年,露出了幻觉般的笑,他好像看见了一个人朝他走来,那样年轻,温柔,但好像又没有。


可少年的嘴唇还是开开合合。


“你终于来了啊。”


————fin————


备注「资料来自网络」
红花石蒜又名曼珠沙华
花语:中国花语:“优美纯洁”代表美丽、动人。
日本花语:“悲伤回忆”。
朝鲜花语:“相互思念”。又有“分离、伤心、不吉祥、死亡之美”的意思。
其中,红色彼岸花(曼珠沙华)和白色彼岸花(曼陀罗华)的花语都不相同。
曼珠沙华(红):无尽的爱情,死亡的前兆,地狱的召唤。
曼陀罗华(白):无尽的思念,绝望的爱情,天堂的来信。
彼岸花在中国被叫做金灯、赤箭或者无义草。有“分离、伤心、不吉祥、死亡之美”的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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